马车在山路上颠簸,碾过一块大石子,雀奴头撞到板子上,不由自主“嘶”一声,慢慢转醒。
她感受到身体的晃动,惊觉自己不是在房间,车厢内黑黢黢的,外头除了车轮的咕噜声,只剩下赶路的驾马声。
雀奴活动四肢,发现自己没有被绑住,又往身上一摸,衣着完整,衣料比自己轻薄粗糙的料子要好上不少。
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伸出葱白的手,小心撑开窗帷的一角。
外头有人骑马举着火把,透过微弱的火光,看不清脸,只知道人数不多,约莫十几个,为首的男人肩宽腰窄,光看背影就仪态不凡。
现下脑子清明不少,忆起之前发生之事,不由觉得心惊,男人恢复体力后,举手往雀奴后颈一劈,之后她便失去知觉。
慢慢放下窗帷,雀奴小脸煞白,早知道不接这个客人了,赔了身子不算,还惹了贵人。
马车渐渐停下,粗旷凶狠的男声从外头传来,大意是在原地休整。
雀奴赶紧趴下装睡,她刚闭上眼,车帷就被人从外掀开,指节分明的手搭在帘子上,动作不急不缓。
来人盯着她看了片刻,然后对她说:“醒了?”
雀奴呼吸都不敢用力,依旧装睡。
男人继续说:“你的眼皮在抖。”
雀奴“蹭”一下坐起,语气慌乱地求饶:“我自知冒犯了大人,求您大人有大量,放小女子一马。”
还是那张白且艳的脸庞,他这会儿情绪不佳,看起来像取人性命的艳鬼,红得要滴血的嘴开口:“你以为我想干什么?”
雀奴小声回她:“想取我性命。”
男人冷哼:“我今天想取你命,便不会等到明天。”
雀奴心下放松,却又紧张起来:“那你想干嘛?我只是个小小花娘,对了,群芳院的姐妹们知道我不见了,一定会报官的。”
男人:“蠢。”
他又抛出惊雷:“我替你赎身了。”
雀奴脑子发蒙:“你替我赎身?为什么?你想娶我当小妾?”
她三连问,把男人问得脸色越来越黑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,总之不会害你。”
他摔下帘子,不欲回答雀奴的问题,哪知里面轻柔的声音又响起,“那总能告诉我,你姓甚名谁?”
“秦铮,我叫秦铮。”
秦铮脚步顿住,从牙齿里面挤出这几个字,满脸晦涩。
隔着帘子,雀奴声音飘出,像从远方传来,“唔,秦铮?好名字,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。可能以前听过也说不定,秦铮,我叫雀奴。”
秦铮像被钉在原地,东南西北都不是他的归宿,他挪不开一步,好像只能待在这。
她记得,她竟然记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嘶吼,耳边开始嗡嗡作响。
他心下苦涩,暗想傻姑娘,你小字稚奴,是秦家的稚子,而不是群芳院被关起来的雀儿。
雀奴见外头没了声响,便老老实实在马车上坐着,正大光明地撩开窗帷,四处乱看。
见秦铮走到树下,靠着树背闭目养神,姿态闲散。
十几名随从围坐在一块,点燃篝火烤着肉,吃得有滋有味,但动作均静悄悄的。
看不透他们要干些什么,便不想了,只是肚子开始咕噜作响,馋得她快要流下口水。
一只烤熟的,冒着热气的鸡腿出现在眼前,吓得雀奴瞪大了眼睛。
“这...这是给我的?”
紧接着出现的,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:“小姐,秦大人命属下送来吃食。”
“大人?秦铮果真是在朝廷任职?”
裴旭不语,递完吃食喊一声“告退”,就径直走了,从他嘴里撬不开一丁点儿东西。
雀奴有滋有味吃完,心想是朝廷官员好,若是朝廷命官就更妙了,能傍上秦铮,哪怕是小妾,也算一步登天了。
她拿起帕子擦嘴,忽然听到前头一匹马发出嚎叫。
紧接着听不到一点风声,然后马儿“咚”一声倒地,外头刀剑出鞘,众人瞬间缠斗在一起,兵器相接,“铮铮”的锐鸣声不断。
车厢被缠斗的人群东撞西撞,“咚咚”几下,雀奴吓得撑住车壁,动弹不得。
“呲啦”一声,剑穿入木板,透过车厢,窗帷轻轻掀起,薄薄的剑刃在月光下泛出寒光,近在咫尺。
雀奴小脸煞白,“啊”一声发生凄厉的惨叫。
“马车有人,快去搜。”
“先去救人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齐齐冲着马车而来。
雀奴打着寒战,她从细缝中看到,黑衣人握着剑从两边奔来,秦铮手中刀剑不停,把剑向拦路的人用力一砍,带着满身血腥,他踏着月色,焦急地奔向马车。
几批人马用力砍向马车,只听见咔嚓几声,马车四分五裂,紧接着轰隆一声,彻底散架。
电光火石之间,雀奴被人接住,狠狠撞进秦铮的怀抱。
把雀奴稳稳接住,秦铮小声说“抱紧”,雀奴四肢便紧紧缠住他。
“你们先撤。”
黑衣人砍向裴旭,他用剑接住,脸色涨红,又趁其不备,在他腹部狠踹一脚,对手狼狈倒地,他一剑将其刺穿,咬牙对秦铮说出这句。
秦铮抱着雀奴,行动受阻,他凝视四周,黑衣人正握着剑慢慢走近,暗算着什么时候给他致命一击。
他就近翻身上马,把雀奴抱在胸前,按住她的头,不让她乱看,双腿夹紧马腹,牵起缰绳,策马往林中驶去。
“赶快追,别让他跑了。”
黑衣人动作迅速,片刻就追上了马蹄印。
林中树木丛生,月色皎洁,秦铮难以辨别方向,只能往树木少的地方跑。
眼前渐渐变得空旷,哪知前头竟然是断崖,他“吁”一声,收缰勒马,调转马头回望,后头一簇簇的箭等着。
雀奴悄悄睁开眼,吓得魂不附体,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,下一刻竟被逼上悬崖。
秦铮悄声对她说:“抱紧我,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,都不要松手。”
他语气严肃,雀奴心里莫名信赖他,重重点头,一脸悲壮,然后死死趴在他怀中。
为首的黑衣人呵呵一笑,放下狂言:“秦大人抱着怀里的温香玉软,怕是死也值了,就是不知嫂夫人看到会不会难过?”
秦铮不为所动,一脸肃穆。
“不到黄河不死心,放箭!”
黑衣人命令一出,万箭齐发,哪知秦铮脚部用力,竟然抱着雀奴翻身跳下悬崖。
他们下马来到崖边,哪里还有两人的踪迹。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狠厉的声音在天空中盘旋,在寂寥的深夜不绝于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