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是清透之蓝,深沉的黛蓝色底下发着银子般的光泽,雪落下时,像被风卷起后飘散在各处的锡箔,反射微弱的天光。
在犹如幻影般的世界里,乔治娅驾着一匹高大的白马,以缓慢的速度走在前面。离开大家生活的城市之后,她才调转马头,伸手示意,而后夹着马腹飞驰在苍白的空气中。
扎拉勒斯紧紧跟着她,他们像这世间仅剩的两条影子,奔跑在令人神往的夜色里。
圣地的白夜是永恒的,所以,那时的扎拉勒斯相信,这星珠错落的天空和乔治娅脸上温柔的天真一样,永远不会逝去。
他们在空旷的雪原下马,这里到处都是倒塌的大理石柱和已经碎裂的神像,远处是几代银星骑士与祭司的剑冢,为了防止被雪灼伤眼睛,人们在这里用红色布条指引方向。所有事物都是静止的,唯有布条同雪尘飞扬。
乔治娅的面幕也飘扬在雪中,她的声音和这片雪原一样,“既然你要做我的随身侍从,需要做的训练也会比一般银星骑士多。我需要你能掌握和分析我的战斗习惯,并用你自己熟悉的方式配合我。”
在扎拉勒斯听来,这与告白无异,她亲口向他要求:我希望你能掌握我的全部,跟上我的节奏。他当然会尽心尽力去做,而且比她想得还要好。
乔治娅以为他在认真听,继续说:“你不是魔法师,和你一同训练的祭司也都是光炙系魔法师,所以开头或许有点艰难,因为你要适应一套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体系。如果实在无法跟上,和我说便好。”
她的意思不正是:如果你无能,我会像抛弃一条狗一样抛弃你。
“你不用着急思考如何出剑,先看我是如何战斗的。”乔治娅又抱歉地补充,“我本来应该像其他祭司那样口述。你要是看不懂,也可以找书记官和骑士长他们问。”
原来他不算唯一。不,他决定独立分析她的全部,等全然掌握,再以谦虚恭谨的姿态向外人索要更多。
扎拉勒斯点着头,乔治娅继续说:“传统的魔法需要吟唱,但随着言辞的增多,语义的纷扰,原本用来约束和命名的方式不足以驱动元素,所以现在我们使用符号施作,当我的法杖顶端聚集光点的时候,就代表我正在集中所有注意力调动元素。为了方便观察,我们先在夜晚进行训练,看好。”
乔治娅的权杖形状类似圣体显供架,正中间开的小窗里空空如也,杖头雕刻着叁座神殿的代表:时钟神殿的门扉、六芒星神殿的高塔与星星、生灵神殿的枝桠。
她把权杖立起来,中间空着的部分恰巧能露出面幕上的真知之眼。光芒从四面八方而来,聚集在象征六芒星神殿的星星上,镂空处凝结出一层薄冰,薄冰上开出霜花。法阵展开在权杖尖端,它把乔治娅本身也包裹其中,像她头顶的神环。
“看清楚了,这就是法阵展开时候的样子。”乔治娅的衣物被元素汇集产生的风卷起,面幕也在脸上翻滚,时而露出半张脸颊,时而又将其完全包裹,元素光照下,她的身形如极光般绚烂。
看扎拉勒斯认真而紧张的模样,乔治娅挥手把法阵遣散,说道:“这是在极其纯净的地方施法,我不用担心会因为被打断而消耗意志,但是在外面,你必须保护我,第一要义是保护,倘若保护之后还有余力,就可以配合我。当然,我的施法基本都是在瞬间完成的,你也不要有太多顾虑,只有极大型的法阵才需要你额外注意。下面看我实战。”
她举起权杖,往被遗迹包裹的雪原中凝聚出一道命令。扎拉勒斯看见,黑色披风翻滚的时候,里面附着了一层彩色的光柱,如利剑般夺目,如阳光透过彩窗时绚烂。那明明应该是在极寒时,大地上的火光被空中冰晶折射时才会出现的奇观,如今却出现在她身上,成为神权伟力的注脚。
命令击中地面的刹那,大地深处传来轰鸣,雪尘飞扬起来,红布被风扯得在空中绷直,乔治娅大声警告:“扎拉勒斯,自行找地方规避和观察。”
当一切重新回归平静的时候,遗迹中赫然出现高大的圣像,它高约叁米,有四对臂膀,还未等扎拉勒斯反应,它就动起来,两只手朝乔治娅合拢,像要碾死一只害虫那样不留情面。
乔治娅轻巧的身形在此刻发挥出应有的作用,她往后跳到倒塌的石柱上,顺势用杖头对准它,这是一个不算复杂的法阵,只是几个圆和几根线条的堆砌。她大声说:“这是寒冰系魔法的基础术式,对付一般的敌人这够了。”
冰锥从法阵中刺出,它呈现出她披风上凝结的寒夜灯柱的形状,带着细长的流星坠落般的尾焰向敌人刺出,圣像迅速将手臂收拢,组成坚硬的盾牌将其弹开。
即便没有刺入目标,它们也具有强劲的穿透力,刺入地里带起的风甚至扫清了周围的雪尘。
敌人防御时,乔治娅也没放过机会,杖头不断有光聚集,在湛蓝色的白夜下,光犹如流动的金属,海上的风暴,持续不断地经过乔治娅和她的权杖。圣像发动攻击时,乔治娅的术式变得更为复杂。她有意让扎拉勒斯看清楚战斗全过程,因此压制着施法的速度,“还有一种术法,看好它的运作方式。”
乔治娅手中的法阵没有消失,而是产生了转变,与此同时,她另一只手指向敌人,在敌人脚下出现一个相同的法阵,这次,冰锥不是从她的杖头刺出,而是在敌人的脚下生长。与此同时,她解释道:“这一步可以完全限制敌人的行动,但我一动念,术法就会移开,所以需要你去将其杀死。”
为了演示动念的后果,乔治娅的目光移向扎拉勒斯,敌人脚下的术法立即如雪般消散,又出现在他脚下,他感受到刺骨的凉意,立即避开,在他刚才的位置喷发出大量冰晶,倘若不回避,被冻伤到断指都算运气好。
他看向乔治娅,后者脸上的面幕已经完全飞起,她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移动分毫,仿佛驻守在那的石像。可以清晰地看见,战斗时,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,衣服上、露出的头发上、面颊上全都覆盖着白霜。法杖指向他时,他产生想要被她杀死的渴望,但本能又抑制住了这份渴望,并将其转化为观察:面对他时,她的另一只手还在对圣像施咒,控制它的行动,方形与圆形的术式交替,冰晶像雾笼罩,以宏大的奇观自微小处侵蚀圣像的行动能力。
凡人若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施咒,必定会让身躯先行崩溃,她是一台不折不扣的战斗机器。
由于收着力量,圣像突破冰霜的侵蚀,挥出一拳,将乔治娅所在的地板打碎,乔治娅闪至扎拉勒斯面前,抓住他的手,趁神像转体前又释放一个小型魔法,他瞬间失重,被乔治娅拉住弹开很远,但这次他没看见乔治娅施咒时的法阵。乔治娅解释道:“这是空冲击,属于魔法师的基础四元素技,任何一个掌握元素魔法的法师都可以无吟唱无准备,瞬时发动。我再带你体验几遍,注意调整体态,感知风向。”
扎拉勒斯这次注意到了,一阵风从脚下钻出,托举住他和乔治娅,使他们短暂滞留在空中,乔治娅给他演示,在保持空冲击魔法运作的同时,权杖直指圣像,小型冰锥随着他们落地的轨迹在空中排列成一道弧线,圣像旋转着手臂,逆势把它们全部绞碎。
乔治娅的身体寒冷无比,尽管戴着手套,扎拉勒斯也感觉自己像被寒冰黏住手臂那样难以动弹。他身体里躁动的魔物彻底失活,他自己也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。
眼见着地面越来越近,他强忍着痛苦和乔治娅共同调整姿态,以免自己摔在地上。
刚落下,乔治娅继续施行魔法,又带他滞空,他紧紧抓住乔治娅,乔治娅一面用这种方法躲避攻击,一面向他解释:“阴影属于无形之物,在与它们对抗时,魔法师必须保证自己的视野不受高度限制,以更好观察如墙如海的影子,寻找其弱点。但空冲击给予的时间不足以释放大型法术,除非有其他魔法师协助配合。不过,这就违背了调查员以机动性见长的准则,一般大型祓除仪式才会这样做。”
再次落地,乔治娅放弃站在石柱上的高度优势,带他直面圣像的威压,“像这种情况,你必须牵制它,给我提供稳定的输出环境。当然,现在你不必行动,我会保护好你。”
说着,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剑,在圣像攻击的瞬间,将扎拉勒斯护在身后,以银星骑士的剑法起手,运用空冲击跳起,从空中砍向敌方后,落在另一端,使叁方处于叁点一线。
“现在是我可以行动的时候了吗?”扎拉勒斯越过圣像问她。
“你可以尝试卸掉它的手臂。”乔治娅说。
他们同时发起进攻,乔治娅以灵活的身形见长,但力量并非她所擅长,所以她主动调整至辅助状态,“注意身形。”
扎拉勒斯又被一阵风托起,他顺势腾空,模仿乔治娅,将剑砍向关节联动的地方。
随着一声轰鸣,圣像右边两条手臂被砍下。
“两条手臂?你做得很好。真没想到,第一天合训你就能配合我了。”乔治娅回到他身边,“战斗的时候也是这样,我需要你保持直面敌人的勇气,当然,今天就算了,我们一步步来。”
她把他拉回自己身边,“看好,这是一个大型术法,为了保证你的安全,我会快速准备,你看着就好。”
她的权杖尖端出现了更复杂的法阵,它们旋转变化的同时,空中突然出现相同但不在变化的法阵,从中射出巨大的冰锥,由于无法提前判断法阵出现的方向,也就难以躲避,而且,她显然不像刚才那样留有余地,每个冰锥都在将其刺穿。由于在短期内聚集大量的元素,袍子结了厚重的冰霜,整个披风底下全都凝固住了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。”她已经为自己创造了安全的输出环境,于是这次法阵展开的速度慢下来,她只是把权杖立在自己身前,两只手高举过头顶,巨大的术式出现在场域上空。扎拉勒斯可以肯定,那些不是元素光,不是由元素组成的,而是更近一步,直接具像化了元素本身,那个法阵是由冰组成的。
随着她的手往下挥动,法阵也在往下压,圣像用剩余的手臂顶起它,试图抵抗它的威压,但冰锥刺下,毫不留情地将其压进尘埃中。
随着圣像的消失,空间也在扭曲,或者说,它在恢复原状。刚刚倒塌的石柱顺着倒下来的势态重新复原,被冰锥刺穿的土地上重新覆盖上雪尘。
乔治娅在一旁解释道:“这里有时间魔法师布置的阵法,所以无需维护。”
她看向扎拉勒斯,对他说:“到我身边来,摸摸我的脸。”
扎拉勒斯吞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越过面纱,抚摸到她的面颊。行动使他的体温迅速升高,战斗结束,但乔治娅的过度保护使奔涌的战意无处释放,在贴上她面颊的刹那,躁动与不满又平息下来,因为她太冷了,冷得像座冰雕。也不管乔治娅是否愿意,扎拉勒斯立即把她整个揽在怀里。至少他的体温还能温暖她,不让她彻底成为雪原的一部分。
“呃,别担心扎拉勒斯,这是正常现象,魔法师在使用魔法的时候,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元素的力量。除了保护与协作,你还必须适应我现在的模样。说准确些,在快速施咒和施作大型魔法后,我会因冰元素充盈而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,这时我的身体会相当脆弱和敏感,你绝不能让任何人近身我,必须保持冷静并将我回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正因如此,一起行动的时候,你也要和我保持距离,除非我示意,不可触碰我,你触碰我前,也必须让我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过,扎拉勒斯,你的怀抱很温暖,所以我想保持现在的状态,等我把衣服上的冰遣散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扎拉勒斯的眼睛里出现别样的情绪,乔治娅的意思难道不正是需要他吗?原来不只是他需要她的冰来保持理性,她也需要他的体温来温暖脆弱的躯体。
那么有没有可能,他可以彻底驯化体内魔物的力量,将它的躁动变成升高自己体温的方式?
他不自觉把乔治娅抱得更紧些,乔治娅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被挤压的微弱的抵抗,他连忙道歉。
“保持刚才那样,扎拉勒斯,我快完成了。”
不,不要那么快完成……他突然感到,圣地的白夜也是如此地短暂,美丽的夜色正在不可挽回地逝去。
“乔……导师,您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陷入更深的冥想中,对他的话只是回应,而不是认同。所以,他只能哀愁地看着地平线上的寒夜灯柱慢慢淡化消失,一切都变得和原来一样。
“我好了,扎拉勒斯,现在,扶我上马,我们回去。”
妆点着白夜的,稍纵即逝的冰晶不再飞舞,取而代之的是无趣的雪尘。夜晚显露出它的疲态,它散发出神秘的、魔幻的、模糊的微光,两条影子彼此作伴,明明返程的时间比来时更长,却因谈话与复盘显得格外短暂。但扎拉勒斯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,因为尽管夜晚的时间有限,但它总是会来到,他可以期待下一个闪烁着灯柱的白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