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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
    里头有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,他们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端菜上桌,见他们来了,扭过头来笑了,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了擦,他长得白白净净的,可说是非常俊秀了:“回来了?天儿擦黑的时候听影子(哨兵)回来说林子里头有人马,刚我家这口子又派人回来说是万山雪大柜,让我赶紧准备。你们回来得正好儿!”
    他往炕上的小桌上一指,很有几分自豪的意味,这确实值得他自豪:只见小小的饭桌上摆满了酒菜,一道爆炒活鸡,一锅鲶鱼炖茄子,一盘芹菜粉,一盘尖椒炒干豆腐,一大盆疙瘩汤,配着水灵灵的蘸酱菜,够好几个人大吃一顿的。
    压掌柜的搓着手,骄傲完了又有点儿腼腆:“都台上拐着吧,别见外……自家做的大酱……就爱吃这口儿……”
    几个人都坐下了,饶是疲惫而苍白的万山雪也笑道:“谢谢姐夫,让你费心了,做这么多样儿菜。”济兰坐在他旁边。在这个木刻楞之中,胡子们仿佛一下子又过起寻常人的生活,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。
    压掌柜的做的菜,真说得上是色香味俱全。就算是济兰那条刁钻的舌头,也不得不折服于蘸酱菜的鲜甜和鸡肉的弹性。万山雪的胃口还算不错,除了说话,基本不停口。
    关东人吃饭,不管午饭晚饭,总得喝上几口。秋子梨喝酒如喝水一般面不改色,甚至还有个雪白的小瓷瓶,递过来给万山雪斟满。万山雪刚要去拿那只杯子,忽然手中一空,那杯子被济兰拿走了。
    “他受伤了,不能喝。”济兰道,拿起杯子,转向秋子梨,说,“秋子梨大柜招待我们,实是费心。大恩不言谢,我替我家大柜敬你。”
    他一口气说完,在秋子梨的小杯子上撞了一下,仰头一饮而尽。
    秋子梨的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,似乎这些话说来和听来都还有点儿难为情,紧接着,她惊讶地笑了,对着万山雪挤了挤眼睛:“不客气,不客气……咱……啥来着?哦对,雪里红,雪里红弟弟真会来事儿。客气啥,多吃点儿就当谢谢俺们了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又去看济兰,一看吓了一跳:济兰的脸就像火烧云似的那么红!还不等她说点儿啥,济兰迟钝地眨了眨眼,尔后,他“咚”地一声,仰面倒了下去。
    济兰这一睡,就睡到了夜半时分。
    他是被尿憋醒的。
    透过一层窗户纸,映出融融的月色。他揉了揉眼睛,一时间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。紧接着,他听见另一个人绵长的呼吸声;他转动脑袋,后脑勺下头传来荞麦枕头沙沙的声响,他忽然想起,他已经不在林子里头,睡着黑色的土地了。
    他的眼中映出万山雪的睡颜。
    难不成月亮也有偏爱?这天晚上的月亮同济兰问万山雪本名叫什么的时候一样的好。月光不偏不倚,照在万山雪的脸上,柔和而静谧。微弯的睫毛静静低垂在万山雪的眼下,在颧骨上投下月光的影子。济兰的呼吸忽然放得很轻很轻,就像是担心他的呼吸声也会惊醒对方一样。现在,他应该下炕,去茅厕上厕所。可是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手,悄悄拨开了坠落在万山雪鼻间的一缕碎发,那缕碎发就随着万山雪的呼吸而起伏,现在拨开了,万山雪或许不会痒了。
    他当然不痒了,他的眉头也松开了。
    万山雪应该剪头发了。按照他的性格,他或许会觉得行动时头发遮住眼睛碍事。济兰是很乐意为他理发的,万山雪的头发带着点儿天然卷,而且一点都不软,就像他本人的性格。这样的头发,握在他的手指间。
    一夜过去,安宁得简直如同奢侈。
    秋子梨的人又一次进了麻达林。按着他们以前留下的砍树皮来走,他们就不会迷路。这一回是为了寻找史田、郎项明和许永寿他们。天黑的时候不好找,白日里,他们就胸有成竹了。
    秋子梨让他们放心,这片林子里,她是说一不二的。但是说起昨天那头熊,她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大腿说:“那是我们留着冬天再打的!”
    早饭吃得平凡多了,是粥、苞米面饼子,还有几个紫苏子叶、白菜帮子做的小咸菜,秋子梨说:“你俩可别嫌弃啊。昨晚上不知道万山雪大柜挂彩儿了,今早上吃点清淡的。”说罢,一人给分了一个鸡蛋吃,“我们这小咸菜可好吃了,我家这口子跟个朝鲜人学的,老地道了……”
    万山雪右肩膀受伤,肩膀连着手臂的一条大筋,动起来不方便。济兰就手接过鸡蛋,剥好了,又放到万山雪的粥碗里头。万山雪格外看了济兰一眼,济兰脸上却平静如水。
    一顿早饭吃得很踏实安静。吃完了,压掌柜的把杯盘碗碟收拾走了,秋子梨跟着他。屋里就剩下济兰和万山雪两个人。
    春天正是万物生长、候鸟飞回的日子。
    此刻,除了窗外不知什么鸟儿的引吭高歌,屋子里静得有些不同寻常。仿佛那颗子弹和那个野外的夜晚又把他们两个变得生疏了一样。
    济兰给万山雪倒了茶水,坐在一旁,也不说话。
    万山雪的侧脸还是如同第一日他们遇见时一样英俊,只是稍有些疲倦,下巴和唇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,这使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。济兰忽然发觉他对万山雪的侧脸有些过于熟悉,熟悉得他心烦意乱。刚砸完阿林保家的那晚,他是那么的胸有成竹、野心勃勃。但是此刻,他忽然想要改变他原本的目标。
    他不再想取代万山雪了。
    或者说,万山雪本身就是不可取代的。
    “他家的苏子叶是真好吃啊。”万山雪忽然说,倾过身来,像是一个小孩儿同另一个小孩儿说悄悄话,说些恶作剧的好点子,“走的时候偷点儿吧!”
    济兰想笑,但是板着脸。
    “堂堂万山雪大柜,居然要偷别人家的小咸菜了!”
    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不过大柜有令,我这个翻垛的也只好从命。”济兰一本正经地说,“一会儿我在外头给你放哨。”
    万山雪离他很近,含笑道:“真的?”
    济兰忽然感觉脸颊火热。
    “当然是真的。”他眼观鼻鼻观心,嘀咕的声音没比蚊子大多少,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……”
    万山雪的气息离开了。济兰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在这早春的清晨,他轻声问道:“万山雪,你觉着我这个翻垛的到底干得怎么样?”一问完,他就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里不依不饶地搏动。
    “没大没小。”万山雪又冲他瞪眼睛,不过,他随后就笑了,懒洋洋的,眯着眼睛欣赏晨光下他亲自为自己掳来的军师,忽然发现对方确实十分令人赏心悦目,“挺好的。毕竟我也没有过别的翻垛的。”
    济兰猛地转身瞪着他。
    “——所以也没得挑啊!”
    窗外传来秋子梨的喊声,告诉他们,史田、郎项明、许永寿他们几个队伍全都找到了,正往这儿来呢。济兰扬声叫道:“知道了!”
    万山雪用一只胳膊伸了半个懒腰,缓缓躺了下去,像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。阳光透过窗户纸洒下来,落在他高高的眉骨和半阖的眼皮上,投下浅金色的影子,而重量就像是一个吻那么轻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大家中秋节快乐捏!
    小兰心动进行中……[让我康康]
    第24章 洽谈
    “局长……这什么味儿啊……”
    祁凤鸣一边把着方向盘, 一边从后视镜里头看着后排的段玉卿,可谓是敢怒不敢言。
    一大清早的,段玉卿就坐着警察局领导才能用的小汽车, 往柳条边赶。他起来得匆忙,警察局也没去, 就让祁凤鸣到他家楼下来接他。路上就事儿买了两个包子, 段玉卿张嘴一咬——他妈的, 韭菜馅儿!
    段玉卿在后座吧唧着嘴, 一瞪眼睛, 把嘴里的那口咽了,骂道:“谁让你买的韭菜馅儿,受着吧。这韭菜还挺鲜, 他家味儿不错。”说罢, 甚至打了一个饱嗝。
    如果不是开着车,祁凤鸣想,他大概会闭上眼睛。但是鼻子总归是闭不上的。不过话说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, 祁凤鸣还是无可奈何地习惯了。
    祁凤鸣之所以要遭这种罪,全赖两天前, 关东山的胡子又下来了。这一回, 下来的不止一个绺子,据老赵家那天婚宴的宾客作证,当日,一共有两个绺子, 赵家人和宾客死伤惨重;赵老太爷赵仕国,更是因为惊吓过度,夜惊死了。剩下几家人心惶惶的地主,联合起来, 一块儿告到了警察局。
    “他妈的毛子……”段玉卿三口两口吃掉了包子,望着车窗外头出神,毛子局长耶利米是铁定不管这些人的事儿了,可是警察局的钱,来路里总有这些大户的税捐吧?这活儿就落到他这个副局长的脑袋上。这世道,找谁说理去!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小汽车终于开到了。
    洽谈地点就选在地主老蔡家里。除了老蔡以外,还有陈家、江家、胡家。这几家早早就到地方等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