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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    屋里三双眼睛都瞪着郝粮,郝粮差点把手里的烟枪一块扔了,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:“咋的,看我干啥?”
    郎项明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:“不成,不成,这,这,嫂子哪能干这个……”
    万山雪翻了个白眼,一下子伸出两只手,一左一右,捧住了郎项明的脑袋,再把他的脑袋扭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
    是同样一脸茫然的济兰。
    郎项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”
    济兰呆在原地,和郝粮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。
    “好,太好了!妙,太妙了!”郎项明哈哈笑了起来,已经开始用眼睛去量济兰的身量,“正好,咱翻垛的也干过这活儿,轻车熟路,再合适不过了!”
    济兰心里猛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你们不会是想……”他气得几乎浑身颤抖起来,满脸红透,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,猛地转向了万山雪,“你甭想!我,我绝不可能……我是个男人!”
    更令他生气的是,万山雪已经开始笑眯眯地点起了他的大烟袋锅子,长吸了一口,吞云吐雾地露出懒洋洋的满足神情,只是笑着开口时,那颗虎牙格外地惹人恨,一边说,还一边用那双总是含着坏笑的眼睛去扫他的脸和整个身子。
    “咋了……咱格格害臊了?”
    济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直冲上他的脑门和脸颊。就像抢了阿林保那天晚上,他被迫挂在万山雪肩膀上那样的羞耻。
    隔着烟雾,万山雪的面容和神态又变得影影绰绰,看不清晰,语调却放缓下来了,乍一听,就好像很温柔似的。
    “你传快(心眼儿来得快),管直(枪法好),不用你用谁?我们几个大老粗,扮上也不像啊!真放心让你嫂子去?看她笨笨咔咔的……”说到这儿,郝粮狠打了一下他的后背,他吃痛“诶呦”一声,又笑起来,“放心去吧,你进去了,这就是个活窑(有认识的人可以串通),再说了——”
    烟雾散去了,万山雪正对着他微笑。
    “大柜又不能真扔了你,让你嫁人去了!”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下章是女装捏[让我康康]
    从1号开始,国庆期间日更![撒花]
    第18章 出嫁
    老金家的老姑娘,今年刚满十六岁。
    她八岁那年,她妈就害病死了,就剩下她一个独生女。也因为此,老金爱护自己的老姑娘就跟爱护眼珠子一样。
    但是为了钱,他用一百两银子,卖了他的眼珠子。
    老赵家给了说法,虽说是少掌柜的姨太太,小老婆,可是也有八抬大轿,风风光光的。守活寡?那不能够,按照请来的大神的说法,只要她嫁过去,赵丰年少掌柜的立刻就能好了。老金如实地转达给他的老姑娘,嘴上安慰她,心里边安慰自己。
    嫁给有钱的,哪怕是做小老婆,也总比嫁给庄稼汉强不是?
    老姑娘的眼泪都哭完了,眼角干干的,又干又疼,沙哑着嗓子,张口只有一句话:爹,别哭了,我嫁。
    “行,行。”老金擦干了眼泪。第二天,八抬大轿就敲锣打鼓地来了。新郎官没来,在半路上等她。
    老金家不住在围子里,只有几亩地。他岁数大,他姑娘是个女孩儿,能耕的地也有限。但只要她嫁过去,老金头儿就能雇上几个长工,再多置办几亩地。
    十六岁的老姑娘,单薄的肩膀上扛着这几亩地和还没雇的长工,盖着盖头,穿着嫁衣,走进了轿子里头。
    轿子里头逼仄而闷热。隔着盖头,只有一片红光,笼罩在她雪白而忧郁的脸上。她又摸了摸身上嫁衣的针脚,赵老太爷说了这个日子,必须是这个日子,说是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日,于是围子里的裁缝急忙忙赶制出来这一身嫁衣——其实她摸着有点儿大了,肩膀缝得太宽,而裤子又太长,但是她只有点头。
    老金头不说,可是她咬牙不答应的时候,心里也犯嘀咕:几亩薄田里的秧苗是怎么死的?一大片一大片地死。家门口的死耗子,又是谁给挂上去的?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,门口又给泼上红漆。她忍着眼泪,看老金头,她爹也不说话,向她投来几近乞求的目光。
    她说,我嫁。
    八抬大轿走得又稳又快,不知道是不是被交待过,这几个轿夫才走这么快。
    所以当轿子猛地停下来的时候,老姑娘差点一头撞在轿子内壁上。
    她猛地把那恼人的盖头扯了下来,因为她忽然听到了马蹄声,有如春日的惊雷,轰轰隆隆,鼓噪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——紧接着,轿子外那些总是粗声粗气的强壮轿夫叫嚷起来——
    “马,这是,这是——”
    “我的妈呀,是胡子!胡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“砰!”地一声,轿子外传来□□倒地的声音,他再也不说话了。
    她猛地捂住嘴,缩在轿子一角发起抖来。
    几个轿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,她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哀求和泪水,比如“大爷你行行好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”“放俺们走吧俺们啥也没看见”一类的。
    紧接着,又是几声枪响!
    老姑娘奇迹般地停止了筛糠似的发抖。胡子,真是胡子!求饶又有什么用?
    这时候,外面的胡子居然还在笑,她听见一个人说:“大柜,都收拾干净了。”
    那人没说话,另外又有人叫道:“新娘子!你别怕,出来吧!”
    老姑娘听过很多关于胡子的故事。
    她娘还活着的时候,为了吓唬她,让她早点睡觉,总是用胡子来吓唬她——在娘的睡前故事里头,胡子都是青面獠牙、茹毛饮血的!而且,她长大了之后才听说,不光是杀人不眨眼,这些胡子还有好色的,专把小姑娘劫上山糟蹋……
    一想到这里,她刚才聚积起来的勇气,又全都流走了。
    外面的人不耐烦了:“新娘子,我说你别怕,你就别害怕!我们不劫财,也不劫色!赶快出来,误了吉时,我们也难办!”
    吉时?胡子劫道,还讲究吉时的?
    不过,伸头也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,早死早超生!她站了起来,小腿肚子还是转筋。瞅瞅她这命!几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日,就让她被胡子劫道?被胡子劫道是不是也比嫁给赵丰年好呢?这真是说不清。
    她掀开轿帘,走了出去。
    轿子外头,有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。
    这马通体白色,一块杂色的斑点都没有,像是连环画里才能有的那种马。再顺着马脖子、马头往上看,就看见了马上坐着的人。
    这人也是白色的,他穿一身体面衣裳,头顶上还戴着一顶白帽子——不是庄户人家那种瓜皮帽,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帽型,不知道是不是洋人的样式。那帽子下的脸呢?她又看那张脸,线条英挺,眉目英俊——或许有那么一点儿眉压眼,可是眼睛总是脉脉含着水似的,就一点儿也不凶了。此刻,这张脸正对着她。
    她一下子看傻了,直到这人忽然开口说:“咋了,新娘子,相中我了?”
    胡子堆儿里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    老姑娘脸红了,可是一点儿也不怕他。这时候,忽然有人在旁边咳了两声。
    她扭过头去,只见另一个人,也骑着马,走上前来——嚯!如果说白帽子是英俊,这个人就只能说是美丽了!不过,他似乎没有白帽子那么好的脾气,那双美丽而略带寒气的眼睛往她身上一扫,扫得她浑身冷飕飕的。
    这十足的漂亮人皱了皱眉头。
    “行了,这就换衣服吧!”那个刚才叫她别害怕的人又开口了,把她吓了一跳:这人居然只有一只眼睛!
    “什,什么换衣服?”
    见她一脸茫然,白帽子说:“新娘子,我知道你不愿意嫁人。我给你一百二十两现银,你回家去,咋样?”
    老姑娘更茫然了,漂亮人儿在她旁边冷冷哼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别整那出儿啊。”白帽子呲嗒他,“来之前在家都说得好好儿的。”
    漂亮人儿似乎气得咻咻地出气儿,不说话。
    “新娘子,到底行不行?你给我个准话儿。”
    “行!”老姑娘梳妆精致的脑袋瓜点得像鸡啄米,为了防止他后悔,或者算出来他比赵仕国多给了二十两,赶忙又说了一遍,“行!”
    老金家的老姑娘,今早上哭丧着脸穿着嫁衣裳走进轿子里,现在又乐呵呵地穿着粗布衣裳走了出来。她换衣裳之前,白帽子跟她说“这是我家媳妇的,有点儿旧,但是不埋汰,你别嫌弃”,她听了,甚至还有几分失落嘞。
    但是一想到可以回家了,她很快就不失落了。
    老姑娘高高兴兴地走了。她认识路,再走半个时辰,她就能到家。
    同一个轿子,济兰进去了,好久没出来。
    “你快点儿的吧!误了吉时,到时候进不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