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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
    段玉卿满头大汗, 身后是人来车往的街口和无措的祁凤鸣,他眯起眼,目光从左边的小摊贩身上, 迅速移到右边的烧锅店——不可能,一个人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消失的。他就站在那里, 祁凤鸣的嘴唇张开一线, 踌躇着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下一秒——
    “诶哟!”惊呼声忽然响成一片,一匹枣红大马忽然从右侧的巷子里猛地蹿了出来!众人在马蹄下躲闪,那马背上的, 不正是刚才那个梳着乌油油大辫子的女人?段玉卿立刻跳了起来!现在再去开车已经来不及,他眼疾手快,一把将旁边停着的马车上拴着的马解开缰绳,骑了上去, 祁凤鸣也赶忙爬了上来,坐在他后面;段玉卿连喊三声“驾”,马鞭猛抽,那匹专用来拉马车的劣马也不得不撒开四蹄,向前狂奔而去!
    万山雪的马队正在疾奔。
    万山雪辞别了秋子梨,带着刚刚会和没多久史田、许永寿、郎项明三人,和大伙儿一同往香炉山赶。
    济兰没有骑马,于是仍坐在万山雪的后头,两只手牢牢抱着他的腰。这回济兰学聪明了,他略略低下身子,接着万山雪宽阔肩膀的遮挡说话,免于吃上一嘴的风:“怎么这么急?”
    回答他的却不是万山雪。
    史田的声音比他焦急得多:“三天一点儿信儿都没有,粮该着急了!”
    万山雪接上了话茬,道:“搁在平时也算了,这回赵家大院闹这么大,恐怕她得急死。”
    马队紧赶慢赶,经过了老来少车店附近,直奔香炉山。
    济兰突然叫了一声“看那儿!”,手指指向眼前那片平坦辽阔的旷野:在那之上,同样现出一前一后两匹马追逐的身影。不用济兰再解释,郎项明已经认了出来,叫道:“嫂子!尾巴?谁追她!”
    他说话的工夫,万山雪已经伏下身子,济兰牢牢贴在他的后背上,那道脊梁硬而结实,二人身下的白马长嘶一声,把马队的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!与此同时,万山雪的枪已经握在了手上,只剩下空空的枪套,绑在他肌肉紧实的大腿上。
    枪响声回荡在辽阔的平原之上。
    正在追郝粮的那匹马上,那后面的人影应声落进了翠绿色的飘摇的草叶之中。
    一阵“吁”声!那匹劣马早就耗尽了力气,正趁着这强盗勒紧了马缰,停了下来,像是一个破风箱似的喘气儿。
    马上的人也在喘气儿。
    “凤鸣!祁凤鸣!”他狂叫一声,风声里依稀响起一声应答似的呻吟。他稍稍喘了喘气,想要催动那匹劣马,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了。
    马队逼近了段玉卿。
    其实这是段玉卿第一次正儿八经地、近距离地见到胡子。
    往祖上十八代追溯一下,他段玉卿大约是段祺瑞出了不知道出了多少服的亲戚,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也就是凭着这一层关系,他才能在俄国人手底下的警察局捞一个副局长做做。不过,嗑牙打屁是一回事儿,而被胡子的马队团团包围,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。
    另一头,他刚才穷追不舍的女人也打马回头,正向这里奔来。好消息是,他至少没追错,这娘们果真是个胡子。段玉卿的两只手举了起来,五指张开,示意两手空空。马队近了,当中那个独眼的瞪着他,简直凶神恶煞,枪口仍指着他,说:“腰上的枪呢?扔下来,扔远点儿。”
    段玉卿缓缓放下一只手,从腰间摸出了警察的配枪,如独眼所要求,远远地丢了开去,像是刚才从马背上坠落的祁凤鸣一样,落进草叶之中不见了。
    马队的正首,是个骑白马戴白礼帽的男人。和段玉卿年纪相仿。他是两人共乘一骑,身后还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目的青年。段玉卿仍举着他的两只手。
    白礼帽一招手,就有崽子上前去搜身,两只手在段玉卿身上摸了又摸,只摸出了一枚警/察/徽/章,还有一些银元和羌帖。作为警察,搜别人的身,那是家常便饭。被别人搜身,还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回!段玉卿咬着牙,压着火,甚至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大柜!”那崽子叫了一声,信手一抛,白礼帽把那东西接在手中,掌心里,一只银质的警/察/徽/章闪闪发亮。女人也追到了,两只油亮亮的大辫子甩在背后,啪嗒啪嗒的。她脸上的神色有几分不安。
    白礼帽打量手中那枚警/徽的时候,他身后的人终于探出脸来,越过他的肩膀,同样观察着徽/章,半晌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,听不真切。白礼帽的脸抬起来了,雪白的帽檐下,压着一双水水的眼,只是谁也不敢小觑他。
    “这么说,你这跳子还有个官衔儿?”他一抬下巴,段玉卿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看自己制服上的肩章,露出一个苦笑来:“区区一个副局长,不值得什么的。”
    “副局长……”白礼帽的大拇指用力一弹,银质徽章飞到半空,又被他一把接住,再抛起来,如是反复。段玉卿觑着他的神色,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考虑他和祁凤鸣的生死。他想到这里,已经有人骑马归来,马背上的另一个是已经昏死过去的祁凤鸣。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让他想吐。白礼帽玩儿了一会儿,终于玩儿腻了,把徽章随手一抛,抛给了旁边的崽子们,他们便嘻嘻哈哈地丢来丢去,传递着玩儿了起来。
    余光里,祁凤鸣昏迷的脸庞煞白一片。
    段玉卿立刻说:“我们两个一时好奇,追到这里,大柜放我们一马,我们回去后,今天的事儿,绝对只字不提。”
    万山雪不说话。段玉卿又道:“大柜要钱,那也使得。只要我传信给我几个兄弟……”万山雪越是不说话,他心内越是慌张,可是事到如今,只能强自镇定。万山雪凝视着他的眼睛,忽然一转头,对身后的济兰笑道:“你刚才说,副局长杀了麻烦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着旁边昏迷不醒的祁凤鸣,“那这个没官衔儿的呢?”
    祁凤鸣无知无觉,就挂在马背上,像一个破布袋子。
    段玉卿瞪大了眼,猛地站直了身子,他的理智被某种冲动彻底淹没了,于是张口大骂道:“好你个胡子!你是什么缩头王八,就会捡软柿子捏!你要是个男人,你就来杀我!咱俩真刀真枪的干!对着小孩崽子耍什么把式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抛出在半空中的徽章没有了接应,落在地上。
    万山雪的枪拔了出来,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段玉卿汗湿的脑门。郝粮惊叫了一声“当家的!”
    段玉卿不闪不避,直直怒视着他。他咬牙切齿了半晌,终于把口中的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,再吐出来:“杀我可以——放,了,他!”
    两个人在春风吹过的旷野上沉默地对视,段玉卿感到自己的呼吸马上就要撑破他自己的胸膛。倏忽间,枪口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他闭上了眼——
    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。他还是闭着眼,生怕一睁开眼就见到自己的丑态。尔后,他耳边传来一声肉/体坠地的声音,紧接着是马蹄声,这声音正在离他而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——
    段玉卿睁开眼睛。祁凤鸣就被丢在他的脚边,面色苍白,眉头因为疼痛而紧锁在一起。浅绿色的旷野上,马队的背影成群结队,刚刚呼啸而来,现在又席卷而去。段玉卿忽然发现自己早已被冷汗浸透了,一阵春风吹过,他猛然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但是他没有时间平复他的惊魂未定了。
    段玉卿低下身子,把祁凤鸣背了起来。他“借”来的这匹马已然是半死不活,他只能凭着两双腿走回围子里,立刻找个地方给祁凤鸣治伤。
    或许是被背起来的缘故,祁凤鸣似乎半睡半醒地动了一下。这下给了段玉卿不少安慰,忙道:“醒了?醒了就别睡……听话,别睡啊……等到了围子就好了……”
    祁凤鸣的呼吸喷在段玉卿的脖子上,很沉,他悠悠醒转,开口说:“没事儿……那一枪在……在腿上……我是吓得掉下马的……”
    段玉卿“哼”了一声,想到,好歹祁凤鸣运气不错,没有一下子摔断了脖子。
    祁凤鸣趴在段玉卿的背上,继续说:“刚才那个胡子……我好像见过……在哪儿来的……”努力去想,他怎么样也没想起来,只好在段玉卿的背上,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大柜:老夫也不是什么坏人……(不是
    第26章 洗澡
    夏天很快到来了。
    关东的夏天并不特别酷热, 更何况,绺子在山上,到了夏天, 温度极为怡人。没有“生意”的时候,大家伙儿的日子就是吃吃饭, 喝喝酒, 有事儿没事儿打一打那棵大槐树上的古大钱;人一多, 喝了酒, 吹什么牛的都有。时常是中午饭就要喝上二两。济兰偶尔经过喝酒吃饭的崽子们的时候, 有一次还听见有人说,他是千人之中取上将首级,弹无虚发, 百步穿杨, 才被大柜亲手提拔到山里的。
    很快就有人拆他的台了:亲手提拔你来绺子里当个崽子?